第 24 章 · 第二卷《皇子成长》 第二十四章 字里藏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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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午后,弘文馆外的积雪仍未消尽。
连日风雪过后,今日难得放了晴。淡淡的冬阳透过窗櫺落入馆中,斜斜映在一排排书案上。
萧墨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将昨日的文章取出,平整地放在案前。
昨夜从弘文馆带回去的几份邸报,他已仔细收进书匣。昨日尚未抄完的那一份也仍收在其中,等著今日回去再接著看。
只是此刻低头翻开案上的文章,他想起的,却是昨日周太傅对他说过的话。
若两处记载有所不同,便先将疑处记下。
眼下分辨不出哪一处才是真的,就再去寻别的记载相互印证。
若仍找不到答案,也不必急著下定论。
先把不明白的地方留下来。
他昨日虽将周太傅的话记了下来,心里却还有些地方没有想明白。
同样一件事,既然都写在纸上,为何不同的人记下来,却会有不一样的说法?
若两处记载彼此对不上,又该如何分辨,究竟是哪一处出了差错?
萧墨珩正低头想著,馆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弘文馆很快安静下来。
片刻后,周太傅走进馆中,手里除了平日授课所用的书册,还多了几张折好的纸。
萧墨珩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稍稍停了一下。
昨日周太傅才教他,若遇见彼此对不上的记载,不能急著下定论。今日见他手中又多了几张纸,萧墨珩不由想起昨日的话,不知是否与昨日所说的事有关。
他没有出声询问,只收回目光,端正坐好。
坐在前方的萧承睿显然也注意到了。
待周太傅走到讲案前,他便开口问道:
「太傅今日要教我们看奏报?」
周太傅将手中的书册搁到案上,又拿起那几张纸。
「不错。」
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才缓声道:
「今日便先教你们,奏报该如何看。」
萧景霖原本还低头整理著案上的纸笔,闻言也跟著抬起头。
周太傅并未立即将那几张纸交给众人,只先环视席间一眼。
「你们年纪尚小,朝中正在核查的军报牵涉军情,自然不能任由你们阅看。」
萧墨珩的目光原本还停在那几张纸上,闻言微微一顿。
周太傅并未理会,只将手中的纸页展开。
「这三份,是从旧年一场战事的奏报中分别摘录下来的。」
他稍稍停顿,目光扫过众人。
「所记的,都是同一场战事。」
说罢,周太傅将事先抄录好的三份内容依次交到几人案前。
待众人各自展开纸页,他才道:
「先仔细看一遍。」
纸上的字并不算多。
萧墨珩低下头,先看向第一份。
这份奏报出自前线守将之手,记的是敌军何时来犯,守军又如何迎敌。待他一路往下看去,才见后面提及援军——城外已交战多时,直至天色渐暗,援军方才赶到。
萧墨珩看完,又将目光移向第二份。
这份奏报出自随军官员之手,所记的内容比前一份简略许多。上头并未细述守军迎敌的经过,只写两军交锋后不久,援军便已赶至,随后两军会合,一同将来犯的敌军击退。
第三份则是兵部汇整之后呈上的奏报。
相较前两份,这一份所记最为详尽。从敌军来犯、守军迎敌,到援军抵达、敌军退去,前后经过皆有记载,读来也更为清楚。
萧墨珩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待三份奏报都看过一遍,他并未急著开口,而是重新翻回第一份,又从头细看了一遍。
弘文馆内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。
周太傅也不催促,直到众人陆续放下手中的纸页,才开口问道:
「都看完了?」
几人纷纷应声。
周太傅的目光从众人面前的奏报上扫过。
「可曾看出什么不同?」
萧承睿率先将第三份奏报放到案前。
「学生以为,第三份更为可信。」
周太傅抬眸看向他。
「为何如此认为?」
「这一份是兵部汇整之后呈上去的。」
萧承睿答得很快。
「前两份都是从前线送回来的,各自所记难免有所不同。兵部既然看过前面的军报,又重新整理过,这一份应当更可信些。」
周太傅听完,既未赞同,也未反驳,只问:
「还有呢?」
萧承睿低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奏报。
「而且这一份记得最完整。敌军何时来犯,守军如何迎敌,援军何时抵达,最后如何退敌,前后都有写明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「所以二殿下相信这一份,一是因为它出自兵部,二是因为所记事情比前两份更为完整。」
萧承睿点头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没有再问,转而看向萧承泽。
「三殿下呢?」
萧承泽方才一直将第一份与第三份奏报放在一处比对。听见周太傅问他,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低头又确认了一遍,才抬手指向其中两处。
「这里记的人数不一样。」
萧承睿闻言,也转头看了过来。
萧承泽指著第一份奏报。
「第一份写,当时守城的兵马有一千二百余人。」
说完,他又将手指移到第三份。
「可是兵部这一份,写的却是一千四百余人。」
萧景霖也低下头,在自己的纸页上仔细找了一会儿,很快便找到了那两处记载。
「真的不一样。」
萧承泽又往下看了几行。
「还有这里。第一份记的是伤亡两百余人,兵部这一份却写了一百八十七人。」
萧景霖眨了眨眼,来回看了看那两个数目。
「可是两百余人和一百八十七人,也没有差很多呀。」
「是没有差很多。」
萧承泽想了一会儿,才道:
「可既然记的是同一场仗,为何连人数也会不一样?」
他又低头看向两份奏报。
「总该有一个缘由才是。」
萧景霖又低下头,对著那两个数目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还在心里算著两者究竟相差多少。
周太傅没有打断他,只将目光转向萧承泽。
「依三殿下看,这两份奏报,哪一份所记有误?」
萧承泽微微一怔。
他方才只是看出两处记载的人数不同,却从未想过,究竟哪一份才是错的。
迟疑片刻,他才摇了摇头。
「学生不知道。」
周太傅又问:
「既然不知道,方才为何会留意这两处?」
萧承泽低头看向并排放在案前的两份奏报。
「因为两边记的人数对不上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「这便够了。」
萧承泽抬起头。
周太傅看了一眼那两处不同的数目,才继续道:
「看出记载有异,便先将疑处记下。至于其中缘由,在没有其他凭据以前,不必急著替它下定论。」
萧墨珩听见这句话,抬起了眼。
昨日周太傅对他说过的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若看见前后对不上的地方,便先将疑处留下。还不知道缘由以前,不必急著认定哪一处是错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案前的三份奏报,没有出声。
周太傅的目光很快转向萧景霖。
「五殿下呢?」
萧景霖先看第一份,又看看第二份,最后连第三份也重新看了一遍。
方才两位皇兄都从奏报里找出了不同之处,他也跟著仔细找了许久,却始终没有看出更多问题。
想了一会儿,他才有些迟疑地道:
「学生没有看出哪一份有错。」
萧承睿听了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「太傅问的是你看出了什么,又没问你哪一份是错的。」
萧景霖被他这么一提醒,又低下头,重新看起案前的三份奏报。
他来回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,抬起头道:
「可是有一件事,三份写得都一样。」
周太傅问:
「哪一件?」
萧景霖指了指三份奏报。
「三份都写了,最后敌军退去了。」
萧景霖伸手指向第一份,又依次指过另外两份。
「这里写了,第二份也有,第三份也写了。」
周太傅顺著他所指之处看了一眼,微微颔首。
「不错。」
萧景霖原本只是想再找找看,有没有自己也能看明白的地方,没想到竟真的得了周太傅一句肯定。
他眼睛微微一亮,又低头看向那三份奏报。
周太傅道:
「看奏报,不只要看不同之处。彼此相同的地方,也要留意。」
他看向萧景霖方才指出的几处。
「三份记载虽各有不同,若有一件事彼此都能对上,至少可以知道,这件事比那些尚有疑处的记载,多了一分凭据。」
萧景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周太傅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萧墨珩。
「四殿下呢?可曾看出什么?」
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面前的三份奏报早已重新排过,第一份在左,第二份居中,第三份则放在最右。
方才看第二遍时,他的目光便一直在几处字句之间来回。
周太傅也不催促,只站在讲案前等著。
过了一会儿,萧墨珩才抬起头。
「三份奏报写的,援军抵达的时辰不一样。」
萧承睿眉梢微动。
「哪里不一样?」
萧墨珩拿起第一份奏报。
「这一份写,守军已经打了很久,直到天色快暗了,援军才赶到。」
说完,他又将手移向第二份。
「可是这一份写,两军交战没有多久,援军便到了。」
最后,他看向兵部汇整后呈上的第三份。
「这里却写,援军是在申时抵达。」
弘文馆内一时安静下来。
萧承泽也重新低头去看那三份奏报。
方才他的注意都放在兵马与伤亡的人数上,并未留意这几处关于时辰的记载。
萧承睿看了一会儿,道:
「也许只是写法不同。」
萧墨珩没有立刻反驳。
他低头又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。
「可能是。」
萧承睿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应下。
萧墨珩却仍盯著纸上的字。
「可是这三处对援军抵达的记载,还是对不上。」
他想了一会儿,又道:
「若第一份所说的天色渐暗,正好是在申时,那第一份和第三份或许能对上。可是第二份又说,交战没有多久,援军便到了。」
萧承泽听到这里,也抬起头。
「那还得先知道,两军是何时开始交战的。」
萧墨珩转头看向他。
萧承泽指了指第二份奏报。
「若原本开战就晚,交战没有多久便到了申时,也不奇怪。」
萧墨珩想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站在讲案前,始终没有打断两人的话。
直到几人重新安静下来,他才问:
「所以四殿下如今可分辨得出,哪一份记载有误?」
萧墨珩低头看著面前的三份奏报。
片刻后,他摇了摇头。
「学生还分辨不出。」
「为何?」
「因为只看这三份奏报,还不知道两军究竟是何时开始交战的。」
萧墨珩又看了一眼第一份。
「也不知道第一份所写的『天色渐暗』,究竟是在什么时辰。」
他停了一会儿,才道:
「若要分辨清楚,还得再找别的记载来看。」
周太傅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。
「找什么?」
这一次,萧墨珩想得更久。
昨日太傅曾告诉他,若两处记载对不上,便再找别的记载相互印证。
可究竟该找什么,他其实还想不十分清楚。
「若还有那时留下的奏报……可以再找来看看。」
他迟疑片刻,又补了一句:
「也可以问问当时亲眼见过的人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「还有呢?」
萧墨珩这回答不上来了。
他抿了抿唇,想了一会儿,终究没有再往下猜。
「学生只想到这些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「能想到这些,已经足够了。」
周太傅没有再追问。
他转身回到讲案后坐下,将手中的另一张纸展开。
「你们方才都在想,这三份奏报之中,究竟哪一份可信,哪一份又有问题。」
几人都抬头看向他。
周太傅看了一眼案前的三份奏报,才继续道:
「可记载彼此不同,并不代表其中一定有一份是假的。」
萧景霖最先露出疑惑。
「可是三份写得都不一样,总有一份写错了吧?」
周太傅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
「五殿下今日来弘文馆,是从何处过来的?」
萧景霖愣了一下。
「从母妃宫里过来的。」
周太傅又问:
「路上可曾停下来过?」
「没有。」
萧景霖答完,忽然想起什么。
「不对,我在御花园外停了一会儿。」
萧承睿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方才不是说没有?」
萧景霖小声辩解:
「我只是停了一会儿。」
「停在那里做什么?」
萧景霖有些不好意思。
「看了一会儿树上的雪。」
萧承睿闻言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萧景霖见他笑自己,立刻辩解道:
「我只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又没有做别的。」
周太傅并未责怪,只问:
「所以五殿下方才说自己从母妃宫里过来,可是假话?」
萧景霖张了张嘴,摇了摇头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为何没有提起御花园的事?」
萧景霖想了一会儿。
「因为……我只是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雪,觉得没什么要紧的,就没有想到要说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「正是如此。」
他将案前的三份奏报重新拿起。
「奏报也是一样。」
「写奏报的人,所写下的,往往是自己所知、所见,或是认为应当上奏之事。」
周太傅稍稍停顿,又道:
「有人身在城楼,看见的是敌军如何攻城;有人身在后方,所知道的又是另一处军情。等各处奏报送到兵部,兵部再将这些军情汇整起来,呈送御前。」
周太傅将三份奏报重新放回案上。
「所以同一场战事,落在不同人的笔下,所记之事本就未必完全相同。」
萧承睿听完,仍有些不解。
「那兵部汇整后呈上的奏报,不是应当更可信吗?」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为何?」
「因为兵部看过各处送来的奏报,知道的应当比只写其中一份的人更多。」
「看过的奏报越多,确实越容易将前后军情看得清楚。」
周太傅没有否认。
「可看得多,便能保证所整理出的记载再无疑处吗?」
萧承睿一时没有回答。
周太傅抬手点了点第三份奏报。
「一份奏报写得再完整,也不代表所有事情都记在了上面。」
馆内渐渐安静下来。
周太傅继续道:
「奏报上的记载未必有假,可落在纸上的,往往只是上奏之人所知、所见,或是他认为应当呈报御前的那一部分。」
萧墨珩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三份奏报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看过的那些邸报。
有的只写三城失守,有的又多写了玄甲军南下。
单看其中一份时,他未必会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可若将不同时候的记载放在一起看,便会发现有些事情并没有写得那么清楚。
昨日,他只知道要将那些彼此对不上的地方记下来。到了今日,他才渐渐明白,记载有所不同,未必便是哪一处写了假话。
萧墨珩看著面前的三份奏报,忽然问:
「太傅,若三份所记的都没有错呢?」
周太傅看向他。
「四殿下为何这样问?」
萧墨珩指了指第一份奏报。
「第一份说,援军赶到时,天色已经快暗了。这或许是真的。」
他的手又移向第二份。
「第二份说,援军赶到时,两军交战还没有多久。这也未必有错。」
最后,他看向第三份。
「第三份记的是申时,也可能没有错。」
他微微蹙起眉。
「可若三份都没有错,为什么放在一起看,还是对不上?」
周太傅没有立即回答,只问:
「殿下以为呢?」
萧墨珩想了好一会儿。
「因为……他们看见的事情不完全一样?」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为何这么想?」
萧墨珩重新低头看向纸页。
「第一份是前线守将写的,所以他写了援军来以前,守军已经打了很久。」
说到第二份时,他停了停。
「第二份……也许只写了他知道的那些事,前面的经过没有全都写下来。」
这一句,他说得并不十分确定。
周太傅没有替他补全,只问:
「还有呢?」
萧墨珩又看向第三份奏报。
「第三份是兵部后来整理的。他们看过前面送回去的奏报,才写成了这一份。」
说到这里,他便停了下来。
再往后,他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。
周太傅看出他一时想不明白,也没有催促。
「不知道的地方,不必勉强去猜。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「是。」
周太傅道:
「你们今日要学的,也不是只凭眼前这三份奏报,便将多年前的一场战事查个清楚。」
「而是要明白,日后看奏报,不能只因它出自何人之手,便全然相信;也不能因其中一处与别的记载对不上,便立刻认定它有错。」
他的目光从几名皇子身上依次掠过。
「先看清楚它写了什么,再与别处的记载相较。」
「先把看见的疑处记下。等知道得更多了,再去分辨那些不同究竟从何而来。」
萧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指出的兵马数目。
「所以这两个数目,现在也不能说哪一个错了?」
「不能。」
「可是两个数目明明不一样。」
周太傅道:
「正因不一样,才更要先记下来。」
周太傅道:
「也许两份奏报记下的并不是同一时候,也许清点兵马时所算的人不同,也可能其中确有一处记错了。眼下没有别的凭据,便不能只凭猜测定下答案。」
萧承泽听懂了。
他拿起笔,在两个不同的数字旁各做了一个小记号。
萧景霖见状,也跟著低下头。
他看了半晌,最后在三份奏报都提到敌军退去的地方,各画了一个小圈。
萧承睿没有动笔。
他仍看著第三份兵部奏报。
过了一会儿,才将第一份也移到旁边。
「太傅。」
「嗯?」
「既然兵部已经看过各处送来的奏报,为什么整理出来的记载,还会和原先的对不上?」
萧墨珩也抬起头。
周太傅看著几人,神色平静。
「这便是你们自己要分辨的地方。」
萧承睿微微皱眉。
「太傅不告诉我们?」
「今日若老夫直接告诉你们,哪一份可信、哪一处有疑,下回再遇见别的奏报,你们仍旧只能等著旁人替你们分辨。」
周太傅淡淡道:
「今日教你们看奏报,便是要你们学会自己从中找出疑处。」
萧承睿没有再问。
他重新低下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只看第三份,而是将三份奏报一并摊在案前。
弘文馆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偶尔响起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。
萧墨珩也拿起笔。
他没有照著奏报一一抄录,只在纸上依次写下三行。
第一份——天色将暗。
第二份——交战不久,援军赶到。
第三份——申时。
他的字仍带著六岁孩童的稚嫩,最后一个「时」字还稍稍偏了一些。
萧墨珩停下笔,看了一会儿,又在三行字旁各自留了些空白。
不知道的地方,他没有填。
周太傅从书案旁经过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却什么也没有说。
萧墨珩没有察觉,只重新拿起那三份奏报,一份一份往下看。
这一次,他留意的已不只是援军抵达的时候。
他开始将三份奏报放在一起看,看看哪些事情彼此都能对上,哪些地方又有所不同。
第一份写了守军伤亡,第二份没有。
第二份提到援军抵达后,两军会合,一同击退敌军;第三份则只写敌军退去,没有细写其中经过。
有些事情,三份都曾提及。
有些事情,却只有其中一份写了。
还有一些事情,一份写了,另外两份却根本没有提起。
萧墨珩看得很慢。
有些字句,他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,只能暂且放著。
可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,只想著先分出哪一份是真的,哪一份又是假的。
他渐渐发现,同一件事情落在不同的奏报里,似乎并不只是「真」与「假」那么简单。
至于那些不同究竟是怎么来的,他还不知道。
过了一会儿,周太傅重新回到讲案前。
「今日便到这里。」
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纸页。
萧景霖憋了许久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。
「太傅,那到底哪一份是真的?」
周太傅看了他一眼。
「老夫今日何时说过,其中一定有一份是假的?」
萧景霖愣了一下。
萧承睿也抬起头。
「那三份都有可能是真的?」
「不无可能。」
「也可能有一份记错了?」
「自然也有可能。」
萧景霖越听越糊涂。
「那我们看了这么久,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呀。」
周太傅闻言,倒也没有责备。
「至少你如今已经知道,三份奏报之间有哪些地方相同,又有哪些地方对不上。」
他看著萧景霖。
「这还不算知道?」
萧景霖想了想,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。
他低头将自己画了几个小圈的纸页收好,嘴里还小声念著方才找出的几处相同之处。
萧承泽也将自己记下的两处数字整理妥当。
萧承睿最后看了一眼那份兵部奏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将第三份单独放在最上面,而是与另外两份叠在一起,一同交了回去。
几人起身向周太傅行礼。
「学生告退。」
待众人陆续离开弘文馆,萧墨珩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他正低头整理方才写下的那张纸。
三行不同的记载仍并列在上面。
他将纸页对折,正要夹进书册,周太傅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。
「四殿下。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「太傅。」
周太傅走到他的书案前。
「方才那三份奏报,殿下最在意的,是援军抵达的时辰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为何?」
萧墨珩低头看向自己写下的三行字。
「因为三份奏报写的时辰都不一样。」
周太傅没有出声。
萧墨珩想了想,又道:
「若援军早些到,守城的人就不用独自抵挡那么久。」
萧墨珩抬起眼。
「那太傅知道哪一份写得对吗?」
「知道。」
萧墨珩眼睛微微一亮。
「那——」
「但老夫今日不告诉殿下。」
萧墨珩才到嘴边的话,就这么停住了。
他看著周太傅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今日要学的,不是分辨这几份旧奏报究竟哪一份写得对。」
周太傅垂眸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纸。
「而是往后再遇见这样的记载,殿下该如何去看。」
萧墨珩低头望著那三行字。
「像昨日太傅教我的那样?」
「昨日,老夫只是告诉殿下,记载若有不同,便先将疑处留下。」
周太傅道:
「今日,殿下又知道了一件事——彼此不同的记载,要放在一起比对。」
萧墨珩点了点头。
周太傅却没有就此停下。
「但还有一件事,殿下必须记住。」
萧墨珩重新抬起头。
周太傅看著他。
「尤其是殿下如今正在查的那件事。」
萧墨珩一下便明白了。
「外祖父的事?」
「是。」
周太傅没有避开。
「殿下相信沈国公,这并无不可。」
萧墨珩安静地听著。
「可若有一日,殿下手中也有几份不同的记载,其中一份所写的对沈国公有利,另外几份所记的却并非如此,殿下会先看哪一份?」
萧墨珩怔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没有很快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方才写下的三行字。
若没有昨日母妃问他的那些话,他大约会先去看那份替外祖父说话的记载。
因为他相信外祖父。
也不愿意听旁人说外祖父做错了事。
可昨夜母妃才问过他——
若有一日,后来知道的事,与如今相信的并不一样呢?
萧墨珩沉默了许久。
「都要看。」
周太傅望著他。
「若其中有一份,写的正是殿下不愿看见的事呢?」
萧墨珩抿了抿唇。
「也要看。」
「为何?」
萧墨珩又想了一会儿。
他低头看著那张纸,过了片刻,才慢慢道:
「因为不看,我就不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什么。」
周太傅没有出声。
萧墨珩抬起眼。
「若它写错了,我看过以后,才能知道哪里对不上。」
他顿了顿。
「若它没有写错……」
萧墨珩没有立刻说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继续道:
「那我也不能当作没看见。」
周太傅静静看了他片刻。
眼前的孩子不过六岁。
今日那三份奏报里,为何会留下彼此不同的记载,其中又究竟有何缘故,他尚且看不明白。
可至少,他已经知道,不能因为自己希望哪一份是真的,便只去看那一份。
周太傅收回目光。
「四殿下。」
「学生在。」
「查一件事,不能只找对自己有利的凭据。」
萧墨珩安静地听著。
「若殿下一开始便认定沈国公必定没有错,往后看见的每一份记载,都只留意那些能证明他清白的地方,那些与殿下心中所想不同的,便很容易被忽略。」
周太傅稍稍停顿。
「如此一来,即便真正要找的东西已经摆在眼前,也可能就这样错过。」
萧墨珩低头看向自己的纸页。
那三行字仍静静留在上面。
第一份、第二份、第三份。
他一份也没有略过,也没有因为第三份出自兵部,便将它特意圈出来。
也没有哪一份因为与别处的记载对不上,便被他划去。
他想起昨夜母妃对他说过的话。
慢慢看,也慢慢想。
萧墨珩望著纸上的三行字,过了一会儿,才又开口:
「太傅。」
「嗯?」
「那如果我看了很多,最后还是分不出来呢?」
「那便先留著。尚未弄明白的事,不必急著下定论。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周太傅语气平静。
「一时不知道,也没有什么要紧。」
「事情还没有弄清楚,便急著认定答案,才最容易出错。」
萧墨珩想了一会儿。
「就像今日的三份奏报?」
「正是。」
「我只知道三份奏报记的援军抵达时辰不一样,可为什么会不一样,我还不知道。」
「不错。」
萧墨珩重新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张纸重新展开。
周太傅看著他的动作。
三行字仍整整齐齐地写在纸上,旁边留出的地方却还空著。
周太傅问:
「殿下不猜一猜?」
萧墨珩摇了摇头。
「现在猜了,也不知道对不对。」
「那便不想了?」
「不是。」
萧墨珩将笔轻轻搁回笔架。
「先留著。」
他看了一眼那几处空白。
「等以后再看见能对上的记载,再拿出来一起看。」
说完,他将纸页仔细折好,夹进自己的书册之中。
萧墨珩抱起整理好的书册,从座中起身,朝周太傅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「学生告退。」
周太傅微微颔首。
萧墨珩转身走出弘文馆。
门外冬日的寒风迎面而来,他下意识将怀中的书册抱紧了些。
他没有再回头,只抱著那些尚未得到答案的记载,沿著仍有残雪的宫道继续往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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