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替代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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© Alex Y. Grey
听过音乐，三人都成功睡了一小觉——对于睡眠品质差的克莉丝汀来说尤其难得。午夜醒来，看了一会儿烟火，他们看电影。以前也一起看过电影，并不怎么享受。除了克莉丝汀身体不适，伊万夫妇还喜欢边看边评论，不小心就起争执。这次婷婷预先告诫伊万，不要提脑瘤和治疗。也告诫克莉丝汀，不要开口闭口就是「我死之后」。片单是克莉丝汀提了一些，伊万拿来问婷婷。一看有《第七封印》、《野草莓》、《冬之光》，婷婷说：
「疲惫的骑士勇斗死神？老教授临终前回顾一生？这些适合脑瘤患者看吗？」
「没办法，」伊万说，「克莉丝汀就喜欢柏格曼。《冬之光》如何？」
「如今下午四点天黑，冬天的光，看窗外吧。」
被否决的还有《东京物语》，结尾老太太病死，不妥。《男孩别哭》是跨性别者的悲剧，婷婷没心情。《青楼怨妇》讲医生的妻子自愿当妓女，害得丈夫瘫痪。「不行！女主角长得像克莉丝汀。」
伊万没料到婷婷这么懂电影，也没料到有这么多忌讳。婷婷对待电影与音乐一样，说必须让克莉丝汀忘掉烦恼，而不是提醒她；题材和艺术水准都在其次。简言之，别戳到痛处为好。伊万没有反驳。他问婷婷想看什么。婷婷说其实不怎么看电影。那些是受了克莉丝汀的影响，才很了解。伊万于是推荐了他喜欢的安端系列，从《婚姻生活》看起。伊万还怕《婚姻生活》讲男人出轨的，会不合适。婷婷确认了，没有女主角病死，说：
「克莉丝汀说还行？就是它了。」
跟听音乐时一样，克莉丝汀坐沙发中间，左边是伊万，右边是婷婷。笔记型电脑摆在咖啡桌上。才放片头曲，克莉丝汀叫暂停，又叫婷婷挽起睡裤的裤脚。因为虚弱她声音小、语速慢，但吐字清晰。
「挽裤脚？我的还是你的？」婷婷问。
「我们俩的。」
婷婷照办了。正疑惑，电影开始，镜头里走来一双美腿。
「谁的腿漂亮？」克莉丝汀问伊万。
「克莉丝汀的漂亮。」伊万煞有介事地瞅了瞅妻子和婷婷的小腿。
「哪个克莉丝汀？」
「当然是现实中的。」
「撒谎。明明是婷婷的最漂亮。」
电影里拥有美腿的女主角也叫克莉丝汀。她开场买橘子，婷婷拿过桌上的橘子剥给现实中的克莉丝汀吃。影片里的小夫妻生活在大杂院，中国长大的婷婷没料到法国也有。住豪华公寓的三个人关注他们的日常，从别人的烦恼中获得享受，类似电影里叽叽喳喳、但无恶意的街坊；小夫妻面临人生难题，他们也同样爱莫能助。二十分钟后，萤幕上出现了巴黎的街景。克莉丝汀说：
「跟几年前我和伊万去的巴黎一个样。婷婷你没去过，伊万下次开会一定要他带你去。你会喜欢的。」
婷婷没说话。伊万带我去巴黎，她想，谁在家照顾你？
「我可不敢。」伊万说，「婷婷去巴黎，还不被英俊的法国小哥——就像电影里迷上日本姑娘的安端——团团围住？下了飞机直接报警，说走失了美丽的亚洲女孩。」
我路痴，婷婷心想，不用法国小哥围住，照样走失。
「去巴黎，想看大腿舞，」克莉丝汀面朝婷婷说，「伪君子不愿意。婷婷你要替我体验。」
「那么多腿晃来晃去，」伊万说，「怕晚上失眠呀。」
「大腿舞，你保证！」克莉丝汀拉起了婷婷的手。
「好吧。」婷婷说。这部平淡的电影比想像中的要成功。克莉丝汀难得好兴致。
「我也没登上艾菲尔铁塔。懦夫说他恐高。婷婷你要替我登上顶！」
「好吧。」
「我也没坐过塞纳河上的游船，在满月的夜里驶过市中心。肯定浪漫，婷婷！」
「安排不过来，确实遗憾。」伊万说，「记得那天去了巴黎歌剧院，看完演出……」
整场都这样。克莉丝汀回忆在巴黎的事，讥讽伊万，有遗憾就请婷婷匡正，似乎婷婷已经取代她，成了伊万的伴侣。婷婷起初担心，去不了巴黎、只能在家看电影的克莉丝汀，回忆巴黎是否会伤感。可是她和伊万都挺喜气。在巴黎的时光，如普鲁斯特所说，因为在回忆里，比当初经历的还真实，它的美妙也不会因为克莉丝汀的病情，或者婷婷这个替代者的所作所为而减少。克莉丝汀请婷婷替她做的，婷婷不知她是认真规划，还是随性遐想——说精致的情话，也不管丈夫在身边，以示爱婷婷。婷婷也无心分析。只愿她心情好，看完电影睡个好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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