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03、我叫阿锦

他本是寄人篱下的孩子，早已学会察言观色、隐忍低调地活著。可此刻，他竟无法遏制自己偷瞄她的冲动。

她的侧脸极好看，还带著七岁小姑娘特有的婴儿肥，圆嘟嘟的鼻头，膨润柔软的脸颊，翘翘的红唇。

眉眼间没有半点烦忧，舒展明亮，一双眸子里满是对求知的渴望。

她仔仔细细从书箱里取出文房四宝，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。

笔墨纸砚各归其位，书本干净整洁、装订完整。

她端端正正地坐著，小小的身影却透出一股认真的严肃，模样可爱得让人想笑。

左朝枝的目光不由落在她头上的双丫髻上。

那髻盘得圆润饱满，一丝不乱，还牵出两条细细的小辫子，辫尾系著鲜艳的红绳，随著她伏案疾书的动作轻轻晃动，像两只活泼的小尾巴。

鼻尖萦绕著一股清雅的香气，是她鬓边雪柳散发出的淡淡幽香，沁人心脾，能镇定人心。

伴随著那香气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，悄无声息地搔过左朝枝的心尖。在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，紧抿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
那一日午时，学堂里的孩童们三三两两离席而去，准备用饭。

小姑娘许棠眠转过身，对身边的同桌露出一个明亮柔软的笑意，声音清脆如春日溪水：「我是许家二娘许棠眠，小名阿锦，今年七岁。你呢？」

她对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同桌释放出善意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弯小小的月牙。

左朝枝不敢直视她，那双充满戒备的黑眸微微垂下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他没有立刻回应，只低头默默收拾自己的书册笔墨。就在棠眠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，少年才用极轻极小的声音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，嗫嚅道：「左朝枝……十岁。」

话音落下，他又匆匆补了一句「失礼了」，便抱起书箱，快步离开了学堂，像是逃避一般，找个无人的角落躲起来。

族学设有食堂，可左朝枝从来不去。

他身上没有半点银钱，连一碗最便宜的素面都付不起。

每次午时，他都独自忍著饥饿，等回到许府东侧角院，才能领到那份薄薄的夕食。

一日两餐在寻常人家已是常事，只有富贵门第才能一日三餐。

可正在长身体的少年，本就该多吃些东西，那份例的粗粮淡菜，实在太过寡薄，才让他长得格外瘦长单薄。

自从两人同桌之后，每到近午时分，他便会默默与她道别，未时再回来继续读书。连续好几天，都是这样疏离而规矩的相处。

直到有一日，午间歇息时，小姑娘忽然叫住了他。

「朝枝哥哥，这些日子受你照顾了。不如……我们一道去食堂吧？听说今日包了饺子，一份我也吃不完，不如我们分著吃？」

棠眠这几天留意到，他从不在食堂露面，下午上课时，偶尔还能听见他肚子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咕噜声。

她自己从未挨过饿，却能想象那种腹中空空的难受滋味。于是她想了许多天，找足了各种借口，才鼓起勇气拉住他。

左朝枝理智上清楚自己该拒绝。

他这样卑微的身份，怎配与她同桌用饭？可当他看见小姑娘脸上那烂漫真诚、毫无芥蒂的笑容时，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，鬼使神差地吐出一个字，「好。」

从此以后，两人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。

棠眠总是嚷著自己吃不完食堂的饭菜，可左朝枝心里明白得很。

每一次，她都特意点了比平日多出许多的饭食，甚至还让食堂开了小灶，为她做了滋补的肉食。

那些热腾腾的饺子、香软的米饭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，对他来说简直是从未有过的丰盛。

这么多年，他从来没有真正吃饱过。

心里虽然满是愧疚与自卑，可他实在无法抗拒她的温柔与美好。

他带著虔诚近乎虔敬的心情，还有隐隐的负罪感，一口一口接受她的接济，在心底暗暗渴求，这份来之不易的光亮与温暖，永远不要消失。

左朝枝的身份极为特殊。

他是镇南王外室之子，那外室正是棠眠姑婆的女儿左商商。

因太爷宠爱这唯一的女儿，许家才不得不接济这对母子。

左商商抑郁寡欢，住进许府第一年便在冬日里病逝了。

一个没娘、出身又不光彩的孩子，凭著一点稀薄亲缘，住在许府东侧最偏僻的角房里，跟著上族学。

因为身份尴尬，他被许家宗亲的孩童们欺侮得厉害，就连一些外姓跟读的孩子也敢作践他。

直到许家嫡次女开始照拂他，他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一些，连夫子也对他多了几分关注。

可他好过的同时，也招来了更多眼红与嫉恨。

许棠眠一向生活在阳光底下，自然不知道阴影角落里，有些人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艰辛。直到那一日，她亲眼目睹，才明白孩子们一旦坏起来，竟是那样可怕。

那日，她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响。待她走近时，聚在一起的孩童们一哄而散。

远远看去，她还以为地上躺著个麻布袋。

可等走近了，才发现那「麻布袋」还长了脚。

里头居然有个人！

许棠眠七手八脚地把麻布袋扯下来，露出里面蜷缩成一团的左朝枝。

他紧紧抱著自己的头，把身子缩得极小，竭力保护著腹部最脆弱的地方。

可出手的人太多太狠，他的腹部还是挨了好几记重踢。

欺负一个人，从来不需要理由。那领头的孩子，只是看不惯左朝枝如今依附在许棠眠身边，像找著了靠山一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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