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 章 · ７０－清醒

【白塔－医疗所 单人病房】

意识像是一片被撕裂后又勉强黏合的拼图，在漫长的深渊沉溺后，终于在黑暗的底色上，缓缓拼凑出模糊的轮廓。

最先回归的是听觉，那个规律而单调的「滴、滴」声，像永不止歇的雨滴，敲打在时缃空洞的感知上，将他从混沌的梦境碎片中缓慢剥离。

紧接著，是消毒水特有的、冰冷刺鼻的气味，粗暴地将他从梦境中拽回现实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医疗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，光线柔和得有些不真实。

他试著动了动手指，一种被抽空后的酸软无力感从每一寸肌肉深处传来。

他转动沉重的头颅，视线在模糊中缓慢聚焦，最终定格在病床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。

栗溟就坐在那里，低垂著头，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遮住了她的侧脸。

她依旧穿著黑色的战斗服，靠著单薄的椅背，双眼轻闭，呼吸规律且平稳

她瘦了些，眼下的青色即使在柔和的光线下也依然明显。

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精致脸庞，在睡梦中竟显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。

阳光透过病房的高窗斜斜洒落，暖橘色的光晕在他与她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，细小的微尘在光柱中安静地浮动。

阳光落在她的发梢，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柔光。

时缃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著她，感觉到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恐慌终于缓缓平复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在阳光的温热抚摸下，栗溟那对纤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随即缓缓睁开。

她茫然地眨了眨眼，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有些空洞，只是纯粹地倒映出了他的影子。
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著，空气中流淌著一种失而复得的静谧。

时缃看著她那副仿佛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滞模样，苍白的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弧度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。

「……怎么？认不出我了？」

他沙哑的嗓音里透著些许戏谑与轻松。

栗溟那张惯常冷漠的脸庞，此刻露出一种纯粹的错愕，配上她那双微微睁大的漆黑双眸，让时缃感到心底那股空落落的缺口被填补得满满当当，可爱得令他心悸。

栗溟没有回答，只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出通讯器，拨通了祈言的号码。

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打给祈言。

「时缃醒了。」

电话接通，她没有多余的寒暄，语气极其平稳，可她的手却微微地颤抖著。

挂断电话后，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床边，在床沿坐下。随后，伸手摸了摸时缃的脸，她的动作轻缓，呼吸甚至轻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。

「小宝贝，抱我。」

时缃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样，心头一软，主动伸出双臂。他脸上堆满了宠溺与软弱，语气是丝毫不掩饰的撒娇。

闻言，栗溟乖巧地俯下身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，将脸埋在他的颈窝。

时缃顺势将她整个人扣入怀中，脸颊在她柔软的发顶反复摩挲，汲取著她身上温暖的体温。

「有没有想我？」

他在她耳边低语，声音低沉且缱绻。

「想。」

她的声音闷闷的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，烫得他心尖发颤。

「有没有乖乖的？」

他抬手安抚似地抚摸著她僵硬的背脊，能清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。

｢很乖。」

她点了点头，忍不住又蹭了蹭，深深地吸了一口属于他的气息，仿佛这样才能确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
「我睡多久了？」

「五天，今天第六天。」

「噢……真是辛苦妳了。」

时缃的心脏猛地抽痛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，难以想像她是怀著怎样的孤独与不安，在这间冰冷的病房熬过这一百多个小时。

「不辛苦。」

乖巧软糯的声音从他颈窝响起，她没有多余的言语，却将所有的依恋都藏进了这简单的几个字里。

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和仪器推动的轻微声响。

时缃立刻收敛了眼底那抹外泄的私人柔情，他轻轻松开了栗溟，在那双依依不舍的目光中，迅速调整好姿态。

几乎就在门扉开启的刹那，他脸上那抹为了爱人而露出的软弱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标志性、温润如玉且毫无破绽的招牌微笑。

而她也乖巧地退到墙边，安静得像个背景板，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过他。

祈言领著医护团队步入，一套繁琐的检查流程下来，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，好在，数值都在正常范围，让医疗所的护士都大开眼界。

祈言更是重重地松了一口气，将报告归档后，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叮嘱著接下来的注意事项。

时缃听著那些冗长的条例，却已经利落地坐起身子。

「祈言，我现在感觉好得能再打一场。」

他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「什么时候能出院？」

他那原本惨白的脸色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竟恢复了红润，精神力更是像一汪取之不尽的涌泉，即便在战斗中近乎干涸，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沉淀，便能迅速溢满。

对他而言，这次不过是睡得久了些而已。

「最快两天。」

祈言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冷峻地瞪著他，一副不接受他讨价还价的样子。

「唉，行吧。」

时缃故作遗憾地耸了耸肩，那副无奈的模样显得十分生动。他心底盘算著，反正这两天有栗溟在身边，无论是在医疗所还是回到家，对他来说区别都不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