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· 4. 松下孤影 <全文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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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梧山的秋风总是带著几分萧瑟。
后山深处的竹松林间,立著几座古朴的青石墓碑。今日是慧剑阁前任掌门夫人——也就是众弟子的师娘逝世的忌辰。
天空中飘著细碎的纸钱灰烬,宛如一只只黑白相间的枯蝶,在微凉的山风中盘旋起落。
花瑶池抱著一篮未燃尽的香烛,远远地站在十步开外的青石阶旁。她入门较晚,对师娘的记忆只停留在六岁那年,那位总是温柔地给她塞饴糖、笑起来眉眼如弯月的病弱妇人。
而在墓碑正前方,几位辈分较大的师兄师姐们正神色肃穆地行著叩拜之礼。
花瑶池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最前方的白衣身影上。
大师兄聂棠跪得笔直。
他今日未戴平日里那顶精致的金丝发冠,只用一根极素的白玉簪将墨发束在脑后。苍茫的暮色落在他宽阔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脊上,周身那股平日里温润如玉、从容不迫的仙门大师兄气度,在此刻悄然褪去,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与落寞。
他垂著眸,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、极其细致地擦拭著墓碑上的每一个字迹,眼底没有泪,却沉重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深潭。
花瑶池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师兄。
在所有人眼里,大师兄是慧剑阁的顶梁柱,是无所不能的遮风之树,可此时此刻,他像是一个迷了路、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孩子。
祭礼结束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乌云遮蔽了半轮冷月,寒鸦栖于枯枝,发出几声低沉的哀鸣。
门派弟子们皆已散去,各自回房。花瑶池提著一盏防风的羊角琉璃灯,有些不放心地折回后山,远远一瞧,脚步猛地顿住了。
空无一人的墓园里,那一袭白衣依然静静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山间的夜露极重,白色的衣袍下摆早已被泥水与寒霜浸湿,他却仿佛浑然不觉,只是凝望著那方墓碑,身形在夜色中显得那样孤寂无依。
花瑶池提著灯,站在松树后,心里一阵酸楚,想上前,又怕惊扰了他。
「他果然还在这里。」
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。
花瑶池回头,只见冷随风不知何时双手环胸倚在树干上,左耳的银坠在微弱的灯光下泛著冷光。他那张平日里刻薄傲娇的俊脸上,此刻满是罕见的凝重与沉冷。
「三师兄……」花瑶池压低声音,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声问道,「大师兄每年都会这样吗?师娘她……」
冷随风看著远处的白衣身影,眼眸微垂,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「大师兄是个孤儿,三岁那年被师尊带回山,是师娘一手将他带大的。」冷随风的声音很轻,带著一丝叹息,「在师娘眼里,他不是什么名门首席,只是她的亲生儿子。」
冷随风顿了顿,似乎回忆起了极其压抑的往事:
「师娘病发走的那晚,师尊在闭关冲击元婴,全阁上下乱成一团。大师兄整整守了三天三夜,直到师娘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……那一晚,我亲眼看见大师兄……」
他深吸了一口气,喉结微动:「我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。没有歇斯底里,只是抱著师娘冰冷的身体,浑身发抖,眼眶里流出来的几乎是血泪。师娘下葬后,他整整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,粒米未进,每天只靠喝几口清水维持生机,整个人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差点连金丹都碎了。」
花瑶池听得心口一紧,眼眶瞬间湿润了。
她想像不出,那个永远温柔微笑、永远从容替大家遮风挡雨的大师兄,曾经经历过怎样痛彻心扉的绝望。
外人只见他光风霁月、天赋卓绝,却不知他将所有的深情与至孝,连同最血淋淋的伤口,都死死地封印在了心底最深处。
「走吧,」冷随风拍了拍花瑶池的脑袋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,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「让他自己安静地待一会儿。这种时候,旁人说什么都没用。」
说罢,冷随风转身,身影无声地隐没在黑暗中。
山风呼啸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花瑶池站在原地,看著冷随风离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墓前那个被寒风包裹的单薄身躯。
「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吗……」
花瑶池咬了咬下唇。她这人向来不太听劝,尤其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难过时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吹熄了手里的琉璃灯,轻手轻脚地朝著那方墓碑挪去。
「啪嗒。」
然而,她那半吊子的轻功终究还是露了馅,一脚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松枝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脆响。
花瑶池心头一跳,尴尬地僵在原地。
「既然来了,躲在树后做什么?过来吧。」
清润如玉的嗓音随风传来,没有责备,反而带著几分极淡的笑意。
聂棠缓缓站起身,转过头来。
借著微弱的月光,花瑶池看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薄唇几乎没有血色,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在看向她时,依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。他在努力维持著「大师兄」该有的沉稳与从容。
花瑶池心里微酸,快步走了过去,停在他面前。
山风吹乱了她的碎发,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嬉皮笑脸,而是仰著头,一双杏眼清澈得能倒映出星空,就这么直勾勾地望进聂棠的眼底。
「大师兄,你心里……其实一直有遗憾,对不对?」
聂棠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、只会闯祸搞怪的小师妹,一开口便精准地刺入了他封闭了多年的隐秘角落。
聂棠沉默了片刻。
身为首席弟子,他是所有师弟师妹的依靠,是师尊的骄傲,他习惯了将所有的软弱深藏。他不愿让眼前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替他担忧,骨子里那份属于长兄的气骨与尊严,让他下意识地弯起唇角,露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:
「没有。生死有命,大道无常,我早已看开了,瑶池不必替我担心。」
他在说谎。
他的眼神,他的微笑,无一不在筑起高墙。
花瑶池看懂了。她虽然资质平平、算术稀烂,但在人心的温度上,她比谁都要敏感敏锐。
「大师兄,你在骗我。」
花瑶池没有退缩,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她抬起头,神情是聂棠从未见过的认真与通透,声音虽轻,却掷地有声:
「我知道,人生匆匆几十年、几百年,天地这么大,我们身为凡人、身为修士,其实都太过渺小。这条路上,我们会不断地失去——失去亲人,失去时光,甚至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。」
聂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,安静地凝视著她。
「所以啊,」花瑶池眉眼弯弯,眼底闪烁著一种近乎执拗的灿烂光芒,「正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会失去,我才更大胆地去求,大胆地去爱,大胆地去追我想要的所有梦想!无论是想吃好吃的,想保护大家,还是……想要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。」
她顿了顿,向前伸出手,轻轻扯了扯聂棠冰凉的衣袖:
「大师兄,遗憾是留给昨天的,可我们还活著。正因为我们会失去,我才知道——主动去寻找幸福、紧紧抓住眼前的温暖,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。」
山风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。
聂棠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女。
她穿著洗得有些褪色的鹅黄衣裙,身形娇小,平日里总是被师兄弟们护在身后。可此时此刻,她站在这座冰冷萧瑟的墓园里,整个人却仿佛散发著一种能将万丈寒冰彻底融化的耀眼光芒。
失去,不是为了让人沉溺于痛苦与克制;而是为了提醒活著的人,要更加用力、更加炽热地去爱。
多年来,所有人都在劝他「节哀」,劝他「看破生死、专心向道」,唯独这个傻丫头,站在他面前,理直气壮地告诉他——去求,去爱,去抓住幸福。
一块沉重地压在他心头整整十年的巨石,似乎在这一瞬间,出现了一道裂痕,随后轰然碎裂,涌入了一股滚烫的泉水。
聂棠的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他眼角的冷霜寸寸消融,化作了满腔无可奈何、却又浓烈至极的动容。
「你这丫头……」
聂棠低叹一声,抬起有些冰凉的大手,极其温柔地揉了揉花瑶池毛茸茸的发顶。
而这一次,花瑶池没有躲,也没有笑嘻嘻地开玩笑。
她顺著大师兄掌心的力道,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扑,整个人软软地撞进了聂棠冰冷的怀抱里,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清瘦的腰身。
「大师兄身上好冷,我帮你暖暖。」花瑶池将侧脸贴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道。
聂棠浑身一僵。
少女身上温热的体温,夹杂著淡淡的桃花香与草药香,瞬间穿透了他被夜露浸透的冰凉白衣,霸道而温暖地包裹住了他的整颗心脏。
听著胸膛处传来自己那逐渐失控的沉重有力心跳,聂棠眼底最后一丝防线彻底瓦解。
他缓缓收紧了双臂,将怀里娇小的人儿紧紧地圈在怀中,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上。
「瑶池。」聂棠的声音微哑,带著一丝深深的缱绻与笑意,「你知道吗?你不仅有一颗最真诚的心……」
他稍稍退开半寸,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花瑶池小巧的下巴,让她迎上自己满含春水的深邃凤眸。
「你还很治愈人心。」
话音未落,聂棠微微低下头。
在漫天清冷的月色与松涛声中,一个带著无尽怜惜、温柔至极的吻,极其轻柔地落在了花瑶池光洁的额头上。
温热的薄唇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,花瑶池的心跳「咚」地一声,漏了一拍。
额头上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滚烫,伴随著大师兄身上独有的清冽松香,如同一枚永不褪色的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灵魂深处。
花瑶池眨了眨眼,感受著头顶那温柔的亲吻,唇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了一抹狡黠又幸福的笑意。
大师兄的心门,好像……被她推开了一条缝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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