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· 声明

经纪人正在讲电话，陈以深低头滑手机，然后停住了。 是她。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，但他认得出来。她站在公司门口，周围围著几个人，有人举著手机，有人拿著相机，她的侧脸对著镜头，神情很平静，但那个平静他看得出来是怎么来的——是她刻意撑著的那种平静，不是真的没事。 他盯著那张照片，没有说话。

车继续往前开。 经纪人挂掉电话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他把手机锁上，又打开，又锁上。

然后他去搜了她的名字。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搜，但他还是搜了。 结果出来的瞬间，他后悔了。 留言一条接一条往下排，刺眼又刺心。

「装什么可怜，私底下肯定在偷笑吧。」

「地下情人而已，还以为自己是谁？」

「见不得光的东西，躲那么久干嘛？」
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扣在膝盖上。

车厢里很安静。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不太对，他知道，那是他在压著什么。

他从十几岁就学会这个，把情绪压到一个地方去，等没有人的时候再放出来。 但这一次压得很吃力。

「停车。」他说。

「什么？」经纪人转过头。

「让我下去一下。」

司机把车停到路边。他推开门，走到人行道上，在一棵树旁边站住。 夜里的风很凉，他深呼吸了几下。 没有用。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她站在人群里的样子。她没有哭，没有崩溃，就那样很稳地站著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没事。他太认识她了，认识到知道她那个样子底下压著什么。

那是他造成的。 那些围著她的人，那些写在萤幕上的话，那些「见不得光」「地下情人」——全部都是因为他。

因为他终于说了那句藏了很多年的话。 因为从很多年前开始，他就一直让她一个人撑著太多。 他站在路边，把手插进口袋，低著头。 过了很久，他才重新上车。

经纪人看著他，没有问他出去做什么。 他靠上椅背，闭上眼睛，说：「我今晚要自己写声明。」

「以深——」

「不用找公关，」他说，「我自己写。」

经纪人沉默了一下。「你要说什么？」 他没有回答。

他知道他要说什么。他想了很多年了，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对的时间说。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间，但他等不了了。

声明是当天深夜发出去的。 他坐在房间里，对著手机萤幕写了删，删了又写，最后留下来的就是那几段。 没有找公关代笔，她一眼就看得出来。那个句子的节奏，那种说话的方式，还有他习惯在转折的地方用破折号——都是他。

关于近日的传言，有些话我想自己说清楚。

曾经有一个人，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陪著我，在我选择一条很不确定的路的时候没有说过一个「不」字。她知道我要什么，她从来不要求我给她什么。 后来我们分开了，不是因为外界传的那些原因——所谓「她要求太多」「她攀附名气」，这些话是对她最大的污蔑，也是我没有办法沉默的原因。

在那段感情里，付出更多的人不是我。 这件事被翻出来，她受到了不应该承受的骚扰和伤害。我很抱歉。这是我当初没有处理好留下来的事，我不应该让它波及到她现在的生活。

她不欠公众一个解释。请让她一个人好好过。

发出去的那一刻，他把手机放到床头，躺下来，盯著天花板。 房间很安静。 他知道明天醒来又会是另一场风暴，经纪人的电话，公司的会议，各种他需要处理的事。 但那些是明天的事。 现在他只是躺在那里，想著她看到这段话的时候，会是什么表情。 他不知道。 他从来都不是很擅长猜她在想什么——不对，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只是以前的他，总以为不知道，就不用面对。 这一次，他没有办法再选择不正视了。

另一边，姊姊打电话给林宁。 「晚餐吃了吗？」

林宁：「还没。」

姊姊：「我就知道，我叫的外卖应该快到了，你记得去拿一下。」 姊姊停了几秒，说：「妳接下来怎么打算？」

她知道姊姊说的不是那篇声明，不是那些记者，是更长的那件事。 她和他的事，姊姊一直都知道。从大学时候就知道，知道他们在一起，知道他们分开，知道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真正放下过——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，是因为姊姊就是知道。 「我不知道，」她说，「先这样。」

「先这样就先这样，」姊姊说，「但妳不要又把自己关起来。」

「我没有。」

「妳有，」姊姊说，「妳每次觉得为难就会把自己关起来，当我不知道。」

她没有说话。

「小花生昨天看电视，看到他，她还问我，叔叔是不是搬家了。」

林宁一下就愣住。 因为小孩子不知道分手。 她只知道，叔叔以前都会来。现在不来了。 「妳怎么说。」

「小孩子糊弄一下就好了啊，就说叔叔很忙。」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 「姊，」她说，「谢谢妳。」

「不客气，」姊姊说，「有事打给我。记得吃饭。」

挂掉电话，她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 她没有哭。她只是在那个安静里坐著，然后去倒了一杯水，把窗打开了一条缝，让夜风进来。 她没有恨他，只是突然觉得如果这些话，是很多年前说的，该有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