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· 西西里咖啡

他们的妈妈是同一个花艺班的同学，后来变成了好朋友，两家人也跟著走动，他和她就这样从小认识，在彼此的成长里进进出出。

他比她大一岁，只是一个生日在年头，一个在年尾，所以一直读同一个年级。小时候她叫他哥哥，因为她很想要一个带出去走路有风的哥哥。

后来上了国中她就不叫了，他问为什么，她说「又不是真的哥哥，叫什么哥哥」。

他说「那叫什么。」

她说「叫名字就好。」

「好，那就不要叫我哥哥了。」

她嘴硬地说：「我本来就没有在叫。」说完就跑走了。

就这样，两个人就慢慢长大，维持著那种说亲近也亲近、说普通也普通的关系。

真正开始改变，是大一那一年。她在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厅打工，那家店不大，虽然很旧但老板很认真的打造了一个可爱的空间，咖啡和食物都做得认真，附近的学生喜欢去。她在那里做了快一个月，记住了大部分常客的习惯。

他是某天下午走进来的。

她站在吧台后面，看到他推门进来，愣了一下，说：「你怎么来这里。」

「我今天小组报告在这里开会。」他说，在吧台前坐下，看了一眼菜单，「妳在这里打工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那妳推荐什么。」

「西西里咖啡，」她说

「我不喝太甜的。」

「你试了再说。」

他想了一下，说：「好。」

她做好端过去，他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，然后又喝了一口。

她说：「怎么样。」

他说：「还好。」

「你明明觉得很好喝。」

他没有承认，但隔了两天，他又来了。这次坐在吧台边上，说：「一杯西西里咖啡，谢谢。」

她没有说什么，转身去做。

后来他来得越来越频繁。那时候他开始跑试镜了。有时候带著剧本来背，坐在角落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。有时候带著课本，说他有一科快被当了，她说「那你去图书馆」，他说「图书馆不让我带咖啡」，她说「你就是想蹭我的员工折扣」，他说「这两件事不冲突」。

她收工的时候他还在，她说「我要关灯了」，他说「那我送妳回去」。

她笑著说：「谢啦。」然后转身去拿包包。

他们就这样走回她宿舍，路上说著不重要的话，有时候聊他那天背的戏，有时候聊她今天遇到的客人，有时候什么都不说，就走著。

走到宿舍门口，她说「到了」，他说「嗯」，她刷卡进去，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他还站在那里，她说「干嘛」，他说「看妳进去」，她说「进去了」，他说「嗯，晚安」。

她转身往里走，嘴角偷偷笑了一下，没有让他看见。

后来每次送她回宿舍，快到门口。

她都会说：「到了。」

他都会说：「嗯。」

然后站在原地。

直到她回头。

她会笑。「你怎么还没走？」

「等妳上去。」

她翻白眼。「每天都一样。」 她嘴上嫌弃，脚步却放慢了一点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很无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后来的后来，她才知道。

原来有人每天站在楼下等妳上楼。

也是一种幸福。

他们有一段时间选了同一门选修课，文学概论，周四下午两点，在一栋老旧的教学大楼三楼，教授说话很慢，冬天的下午很容易昏昏欲睡。

她坐他旁边，他的笔记本上有一半是课堂内容，一半是他自己在想剧本的东西，有时候她偷看，他发现了也不遮，直接把本子推过去给她看。

期中考前两天，他说「妳帮我复习」，她说「你自己不会读书吗」，他说「我一个人读不进去」，她说「你背剧本的时候也这样吗」。他说：「剧本有故事，我看著看著就记住了。」他顿了一下，朝她耳边靠近，小声说：「我们课本被这个教授念得像催眠曲。」

她差点笑出声。「小心教授听到，真的当你。」最后还是把自己的笔记拿了出来。

她的笔记很工整，重点用不同颜色标出来，旁边有她自己加的补充说明。

他翻著翻著，笑著说：「妳的笔记比教授的投影片还清楚。」

然后很自然地把那本笔记收进自己的包里。

「借我一晚。」

她瞪他。「你给我好好还回来。」

「放心。」

考试那天早上，他在便利商店等她，手里拿著两杯米浆和一个饭团，说「妳早餐吃了吗」，她说「还没」，他把饭团递给她，她接过来，一边走一边吃，他拿著米浆跟在旁边。

考完出来，他说「最后一题我没把握」，她说「我也是」，然后两个人在走廊站了一会儿，对看了一眼，同时说「至少今年不会被二一吧。」又同时笑出来。

那个傍晚他们去附近的面摊吃饭，他说「考完试应该吃好的」，她说「这家算好的吗」，他说「算，因为妳喜欢吃这家」。

她愣了一下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妳每次考完试都说想吃这家。」

「我只说过一次。」

「一次就记得了。」

她低头笑了一下，没有再说话。

后来有一天，他在咖啡厅坐到打烊，她收拾完出来，他说「今天背的那场戏还是有问题」，她说「哪场」，他说「那个告白的场景，我背了十几遍了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」，她说「你念给我听」。

他在路灯下念了一遍，她听完说：「你把它当台词在背，所以不对。」

他说：「那应该怎样。」他问完下意识去翻剧本。

她伸手，把剧本阖起来。「不要看。」

他抬头。「嗯？」

「如果是真的，你就不会低头找台词。」
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重新开口，把那段话又说了一遍，这次没有背稿子的感觉，就是说话，说给她听。

她安静地听完，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

路灯打下来，他们站在那里，周围很安静，远处偶尔有脚踏车骑过去。

后来是他先开口的：「怎么样，这样比较自然吗。」

她说：「嗯。」

他说：「妳怎么知道这样说比较对。」

她说：「因为我觉得你是认真的。」

他看著她，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。

然后笑了一下。「妳说得对。」

「我是认真的。」

她原本还在想他是在说刚刚那场戏。

可下一秒，她忽然看懂了他的眼神。

他说的。

从来就不是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