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3 章 · 虚实相间为棋布,疑心暗起入杀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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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姬国王城的暗室没有歌舞。
没有酒,也没有那些轩辕玨在姬国一个月里最熟悉的香气、丝竹与美人。只有三盏青铜灯,和一盘下到一半的棋。灯芯压得极低,昏黄的火光勉强照亮中央一方棋盘,也将对坐的两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。
一名黑衣人跪在灯影之外。
“华黎两处边市重开。”姬瑶落下一子。
“牧道也谈成。”第二子。
“两国约定互通铁矿、牛皮、战马与军粮异动。”第三枚棋子停在她指间,良久没有落下。
“还有?”
“九王子返国前,又单独去见了华王。”
姬瑶眼尾微抬,“说了什么?”
“离得远,听不清。但三名将军都到了。九王子离开时……神色很好。”
姬瑶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幽暗里像碎冰落入深水,清脆却冰冷。
坐在对面的轩辕垚抬眼,“这有什么好笑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将那枚棋慢慢放回棋盒,“只是轩辕泽的心思,比我想的还要好用。”
轩辕垚没有接话。
姬瑶垂下眼。脑中浮现的,却是另一张脸。
轩辕玨在姬国的一个月,喝她安排的酒,看她备下的舞,睡她送入房中的女人,连她都陪了他不少夜。
姬国多年送往黎原的马皮、珠玉、药材没有少过,她也从不介意在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退一步。
久而久之。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,便多了一点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。
不是信任。是轻慢。
他知道她有野心。知道她会算计。也知道姬国不干净。
可在他心里,她只是一个依附在黎原之外的小国之王。能挑事。能借刀。几乎都是女人,军事不彰,所以未必敢真的对他动刀。
姬瑶从来没有打算纠正他。
“华桑若得到消息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会叫他走哪里?”
轩辕垚低头看向地图。罗武东南几条商道,姬国经营多年。若避开这些线——他的指尖落到西面。
“淮岭。”
“嗯。”姬瑶抽出一片薄帛,提笔。没有写“走罗武”。也没有写“华桑要杀你”。只留下两句。
——若华王亲自劝殿下避罗武、改行淮岭,请殿下多想一步。
——九王子在华日久,其言未必仍全出于黎原。
轩辕垚看完,“这样就够?”
“够了。”
“他会信妳?”
姬瑶抬起眼,“谁要他信?”她将薄帛递出去,“先让他知道。后面的事,自然有人替我做。”
姬瑶的信先到了。
轩辕玨拆开时,正在返程第一夜的官驿。看完第二遍。嗤了一声。
“女人。”随手扔到案角。
不到半日,路途中,华国的快骑也追了上来。骑使半跪在廊下,“华王有讯。”
轩辕玨抬眼,“说。”
“王上请太子返程时避开罗武山。”骑使停了一下,“改走淮岭。”
屋里突然很静。
轩辕玨没有立即说话。
视线慢慢移向案角那封薄帛。淮岭。一字不差。原本被他当作姬瑶故弄玄虚的一句话,忽然有了重量。
第一根刺,就这样扎进去了。
轩辕泽进来时,一眼便看见兄长脸色不对,“出了什么事?”
轩辕玨没有回答。只将两份东西一起推过去。
轩辕泽看完,眉心立即皱起,“姬瑶先送到?”
“昨夜。”
轩辕泽又看一次华桑的讯息,“走淮岭。”
轩辕玨眼神微微变了一下,“理由。”
“罗武原本就适合伏击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
“华桑特地派人追出王城,至少表示她收到的讯息,足够让她觉得罗武不能走。”
“也可能她真正想让我们去的,本来就是淮岭。”
轩辕泽顿了一瞬。这句并非没有道理,可他仍道,“她不会。”
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察觉快了。
轩辕玨没有立刻反驳。只安静地看著他,“你怎么知道?”
轩辕泽握著竹牍的手收紧,“我看过她怎么做事。”
“孤也看过。”
“那你更该知道——”
“阿泽。”轩辕玨打断他,语气并不重,“若今日是在你去华国以前。你会这么快替一个外国君王说『她不会』吗?”
屋里顿时只剩油灯燃烧的细响。
牧延低下头。
沉默片刻。
轩辕泽道:“不会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
轩辕泽抬眼,“可这不代表我的判断就是错。”
“孤也没说你错。”
轩辕玨手掌压在地图上,“只是不能把你的信她,当成孤相信她的理由。”
轩辕泽沉默片刻,“那你想走哪里?”
轩辕玨没有回答。只命人摊开地图。
淮岭在西。罗武在东南。
一条是华桑叫他走的。
另一条,如果姬瑶说的是真的,便是华桑真正不愿让他走的。
可如果华桑才是真的。罗武等著他的,就是姬国。
两个女人,总有一个在说谎。
轩辕泽道,“不确定,就走淮岭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地势。”他指向山口,“无论谁说谎,淮岭本身都比罗武难伏。”这是最稳妥的判断。
轩辕玨却没有立即应,他的目光停在那条向西的路上。
脑中莫名闪过华国校场。雷默改过的盾与长枪。云戈那双总像知道得比别人多一点的眼睛。还有风玄。那个笑著便能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男人。
以及青穹殿里的华桑。
她若真设局——会只有一层吗?
轩辕玨的手指慢慢移回罗武。
轩辕泽看见了,“你想走罗武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轩辕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思索
如果华桑说的是真的,罗武就是姬瑶的局。
如果姬瑶说的是真的,淮岭便可能是华桑的局。
他抬眼,“孤不知道谁说真话。”
“所以?”
“若一定要撞进一个人的局——”
停了一瞬。“孤宁可撞姬瑶的。”
轩辕泽盯著他,一下明白了,“你觉得姬瑶比较好对付。”
“孤只是知道华桑比她难缠。”
“你在姬国看见的,是她想让你看见的。”
轩辕玨眉头皱起,“你知道她还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轩辕泽声音很冷,“所以我才不会拿命去赌她没有。”
两兄弟对视片刻。
轩辕玨最后仍按住罗武山,“就这条。”
轩辕泽没有再争,只问,“后手呢?”
轩辕玨没答。
轩辕泽眉心皱得更深,“你不打算留?”
“真正路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隔日一早,使团便传出消息——改走淮岭。
消息没有刻意压。
前导骑兵知道,沿途驿站知道,连采买草料的人都知道。
轩辕泽听见后,直接进了兄长帐中,“你不是要走罗武?”
轩辕玨正在擦刀,“孤只是没打算现在就让人知道。”
轩辕泽看向桌上的地图,“所以先放出淮岭?”
“嗯。”
轩辕玨指尖沿著淮岭往前,到了第五日的位置,忽然折向东南---走罗武。
“前队照走淮岭,主队第五日改道。”
轩辕泽眉头皱得更深,“连自己人都瞒?”
“当然,知道得越少,消息越干净。”
“若罗武真有伏兵呢?”
轩辕玨收起地图,“孤不是第一次进山,也不是第一次遇伏。”
那股从战场上养出来的自信,重新回到他眉眼间,“姬瑶真敢动,那就打出去。”
轩辕泽没有再说。只是胸口那股不安,没有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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返程第四日,轩辕玨将那名认出风玄的老臣叫进车中。
“说说风尹。”
老人一怔,“太子想知道什么?”
“他到底反没反。”
沉默良久。老人只道,“臣不知道。”
轩辕玨皱眉,“又是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当年的案子,本来就有太多不知道。”老人低下眼,“从王庭下令查风氏,到风氏几处主要宅地被封,不到一个月。”
轩辕玨眸色微变,“不到一月?”
“是。”
“罪证?”
“私兵、粮册、与华国商旅往来。”老人停了一下,“还有风夫人。”
“华国人?”
“是。东北与华国本来就做了很多年生意。马换粮,皮换布。风尹又管过马,也管过粮,那些往来原本都在明面上。”老人苦笑,“后来要定罪,便全成了罪证。”
车轮碾过石路。
轩辕玨沉默片刻,“他得罪谁?”
“说不上。那几年王庭一直想把新附部族的兵与粮往中央收,风尹不赞成做得太急。”老人望向车帘外,“他说过一句——结亲是结亲,归附是归附。人家把女儿嫁进王族,不代表祖地、兵马和几代人的粮,都成了嫁妆。”
轩辕玨眼前忽然闪过风玄那张脸。九年前的东北,也叫合?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老人声音低了些,“风氏出事以前,我见过西北的马往东调。”
轩辕玨猛地抬眼,“哪一部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也记不清了。那时只以为是调牧。”老人顿了一下,“后来才觉得太巧。”
轩辕玨没有再问。西北。黑鬃羽箭。九年前风氏。他的手指慢慢敲著膝面。
黎原的王子并不只有他与轩辕泽。
他的排行是四。老三、老五、老八身后,都有西北部族的影子。更早以前,大王子与二王子则出自东北一系。一个死了,一个废了腿,依附他们的部族与旧臣也在九年前后陆续被拔掉。
那之后,王庭真正留在中央长大的王子,便只剩他和九弟。至于老七——还没长到能争什么的年纪,就已经死在宫里。
有些事情以前分开看,只是王族中再寻常不过的生死起落。如今再往回看。时间却靠得太近。
轩辕玨闭了一下眼。还不够。什么都还不能证明。
第五日天未亮。
营地提前拔营,没有号角,也没有旗令。
前队与粮队仍照原路往淮岭。
轩辕玨却带主使团与精锐护卫,自岔口悄然折向东南。
牧延回头看了一眼。
淮岭方向的车辙仍清清楚楚延伸出去。
“这下真没人知道殿下去了哪里。”
轩辕玨策马向前,“要的就是如此。”
轩辕泽没有说话。
只望向远处逐渐逼近的山影。
罗武山,越近。
心里那股不安,反而越重。
同个时期,华国这几天对风氏旧案,查得并不顺利。
云戈把九年前北境商旅留下的木牍、粮册与马队记录翻了大半日,最后能确定的仍只有一件事——风氏出事以前,确实有西北马队往东。
没有部族名,没有数量,更没有王庭调令。
风玄看完那几片木牍,眉头便皱了起来,“查半日,就这些?”
云戈头也没抬,“大将军若嫌慢,可以亲自去黎原王庭旧库拿卷宗。”
风玄冷笑,“我要进得去,还用你?”
“所以请耐心。”
旁边的雷默正在比对两支黑鬃箭,闻言淡淡道,“他没有。”
风玄转头,“雷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最近是不是云戈跟你说太多话?”
雷默看了云戈一眼。“没有。”
停了一下,“但有些话有用。”
云戈唇角一弯。
风玄脸色更差。
华桑进门时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三个男人答得出奇一致。
华桑站在门口,看了他们两息,“本王怎么不信。”
她走到案前。
云戈将木片推过去。
“目前只能确定,九年前风氏出事以前,西北确实有人马往东。至于是哪一部、为何调动、与风氏有没有关系,都还不能下定论。”
华桑点头,“那就先别定论。”
风玄没有反驳。
只盯著“西北往东”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眼底那点方才还在跟人抬杠的散漫也慢慢淡了。
雷默则把两支箭重新放回案上。“箭也只能说像。旧箭手工粗,新箭整齐。”
“不能算同一批。”
“嗯。”
华桑正要再看,雷默已经把旁边一直没动的食盒推了过来。“先吃。”
华桑一怔,“你什么时候带来的?”
“刚才。”
风玄瞥了一眼,“查案还带吃的?”
雷默面不改色,“她会饿。”
风玄一时竟找不到话回。
云戈很自然地接道,“雷将军想得周到。”
风玄立即转向他,“你又是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三卷。”他点了点云戈手边新放上来的竹简。
云戈笑得温和,“陛下昨日说想看北境旧商路,臣便找来了。”
“她昨日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大将军不在的时候。”
风玄眼神立刻变了。
华桑原本还在翻竹简,闻言抬起头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不像。”雷默低声补了一句。
云戈笑意更深。
风玄看了两人一圈,忽然明白过来。
一个现在天天送吃的。
一个有事没事往她案上添资料。
都不是什么新鲜手段。
偏偏很有用。
他瞇起眼。“你们最近很勤快。”
云戈神色无辜,“我一直如此。”
雷默也点头,“嗯。”
风玄,“……”
华桑忍著笑,“那大将军呢?”
风玄立刻看她。
“臣怎么?”
“他一个管本王吃,一个管本王公事。”
她眼尾微弯,“你最近打算管什么?”
云戈低头掩住笑。
雷默也抬眼等著。
风玄沉默片刻。
忽然很理所当然地道,“管妳别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华桑,“……”
云戈最先笑出声,“这也算办法?”
“有用就算。”
雷默想了想,“很幼稚。”
风玄冷冷看他,“至少比只会送吃的快。”
雷默皱眉,“她喜欢吃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一刀太实在。
云戈当场偏过头。
华桑也忍不住笑了。
风玄盯著雷默半晌,最后只挤出一句,“你最近真的很讨人嫌。”
雷默低头继续看箭,“跟你学的。”
这次连云戈都哈哈哈笑出了声。
风玄的脸彻底黑了。
华桑一边笑,一边重新低头看案上的木牍。
明明查的是九年前几乎灭门的旧案。
偏偏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总能从最沉的地方吵出一点活气来。
可笑归笑。
等云戈重新把“九年前东北调兵”那片木牍推到中央时,三人的神色也很快一并收了回去。
没有谁再说笑。
正事就是正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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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道看得出姬瑶下的心理暗示吗?
有两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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