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· ０１－禁闭舱

【白塔－医疗所地下三层】

「叮——」

金属撞击声在幽暗的通道内回荡，电梯门在沉闷的机械摩擦声中缓缓滑开。

一名有著一头灰发，身形高挑的男人手持数据终端，步入这片仿佛与世隔绝的领域。

祈言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透著挥之不去的疲惫，眼角细微的细纹无声地诉说著长期高压值班的负荷。

空气中充斥著一种挥之不去的、过于纯粹的消毒水味，冰冷、干燥，带著某种令人窒息的化学气息。

他迈开步伐，军靴踩在厚重的吸音地毯上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，动作机械而精准，像是一具被上了发条的人偶，日复一日地走著同样的路。

这里，是医疗所防护最森严的禁闭区，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道重型防护门，将那些因战争与任务而受损的哨兵与外界彻底切割。

他拿起门禁卡，在第一道防护门的感应器上轻触。一个细微的电子提示音响起，门框旁的萤幕闪过一行绿色的确认字样。接著，沉重的防护门向两侧滑开。

【人员：驻点医疗官－祈言 进入时间：０８：０６分】

在这里，所有的进出都会被系统记录，墙上无数的监视镜头以冷漠的角度注视著一切。

白塔的内部没有秘密，这座庞大的机器运转得精密而无情。

祈言深吸一口气，将复杂的情绪锁进心底，开始了那枯燥却沉重的例行检查。

他的职责简单而残酷：监测这些禁闭舱中哨兵的身体指标与精神波谱，确保他们在「销毁期限」到达前，所有数值都在系统计算的范围内。

尽管每日如此，但他直到现在仍无法习惯，打开舱门时那种连空气都不存在的安静。

这里每个房间都配备著无感官禁闭舱，舱体呈圆柱状，外层覆盖著数层高密度的电磁屏蔽材料与声学吸震材质。

内部是绝对的黑暗，并模拟无重力状态，保持无味，甚至剥离了空气本身的气流感，形成一种真空般的空旷，彻底阻断哨兵的五感感知。

而会被关押在此的哨兵，有的濒临狂化，有的五感失调，更多的是在任务结束后因创伤后压力症导致精神海溃散，因向导人手不足而暂时隔离。

看著那些关在舱内的哨兵们，有些注定无法离开这里，而有些迟迟等不到向导梳理，在漫长的等待中枯竭，祈言总会忍不住同情他们，他深知高塔的做法是在尽可能地延长他们的寿命，而非仁慈。

但他无法质问，作为体制的一部分，他清楚资源配置的残酷现实。哨兵与向导被高塔当作资源计算价值，生命被系统冰冷的数字评判，这一切竟显得如此「合乎人道」。

祈言进入房间，手指快速滑过一侧的光屏，如往常一样确认数据无误、确认能量波谱呈现稳定的深蓝色，他将数据同步至终端，转身前往下一个房间。

走廊空荡得可怕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，还有轻微的、机器运转的轰鸣。

很快，他来到了地下三层的深处，这里弥漫著更为凝重的寒气，温度明显又低了几度，冷得他指尖微微发麻。他轻触感应装置，防护门在缓慢的震动中开启。

【人员：驻点医疗官－祈言 进入时间：０９：１７分】

里面虽有许多房间，不过真正关押的只有三位哨兵。他们此时都浸泡在冷却液中，进入了类似冬眠的状态，宛如标本般悬浮。

其中两位是因为任务中超限感知而导致神经系统的物理性烧毁，需要透过这种手段进行修复；而最后一位，则是处于销毁的倒数计时中。

系统计算著她的药物耐受性阈值，随著时间推移，阈值不断攀升，而她的阈值崩溃期只剩下大约两年。

她迟迟匹配不到向导，等期限一到，高塔只能对她进行人道销毁，以防她在精神海溃散时，带来大范围的精神污染。

祈言依照惯例进去确认她的生命指标与精神波谱。各项数据依然诡异地维持著平稳，这讽刺地证明了她作为「兵器」的优越性。

他脚步微顿，凝视著那在萤光蓝液体里沉浮的娇小身影。她看起来与一般女孩没有两样，漆黑的长发在液体中散开，像是被水流轻轻托起的墨色丝绸，面容恬静，睫毛低垂，身材纤细，仿佛一碰即碎。

冷却液的微光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，让她看起来像是沉睡在深海里的人偶，安静得不像是活著。

可正是这个单纯无害的模样，竟是六年前终结战争的王牌。

而系统数据显示，她的药物阈值又向上攀升了一截。萤幕角落的数字安静地跳动著，不带任何感情地宣告——她将会是整个地下三层下一个先被销毁的对象。

祈言重重地叹了口气，退出了房间。

身为医疗官，这两年来，他亲身参与了她所有的匹配测试。

她的精神体太过狂暴，与任何向导的契合度从未超过２５％，高塔为了那微小的可能，将所有Ｂ级以上、契合度超过２０％的向导全部调来尝试一遍，至今已经污染了不少向导的精神图景。

这两年来反复的配对实验，带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。

每一次清醒时必须注射高剂量的向导素，而在测试结束后，又不得不注射大剂量的抑制剂，将她强行拖回无意识的沉睡中，再塞回这间不见天日的禁闭室。

这来来回回的折磨，又将她的阈值拉高了许多，生生将她的崩溃期限提前了数年。

他也曾尝试过与她匹配。

但结果残酷得可笑，契合度只有可怜的８％，那个数字像是一道判决，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日复一日走向毁灭，连帮她的资格都没有。

那不仅仅是数据的失败，更是他身为一名向导，在那份濒临破碎的疯狂面前，感受到的彻底无力。

【人员：驻点医疗官－祈言 离开时间：０９：４９分】

防护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，机械锁扣咬合的声音沉重而冷酷。

他边想著，不知不觉到了电梯口，他按下上升键，电梯发出一声悠长的机械叹息，数字红光在暗淡的走廊中跳动，宛如这深埋地底的禁闭区中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走廊内的冷气开得极低，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，那是无数生命走向枯竭的倒数声。

电梯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滑开，内部的感应灯光亮得刺眼。祈言迈步踏入，转过身，门扉缓缓合拢，将那三道禁闭的房门、那三条濒死的生命，以及那具被称为「兵器」的娇小身影，彻底封锁在视线之外。

－－－－－

Tips｜哨兵（Sentinel）

哨兵拥有远超常人的五感、体能与战斗能力，是高塔主要的战力来源。

然而，过度敏锐的感知也使他们容易累积精神负荷，若长期无法获得安抚，精神海将逐渐崩溃，最终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