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 章 · 20-共沉沦的约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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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栗溟-精神图景】
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惯性在最后一刻被强行中止,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比撞击本身更加折磨,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瞬间错位。
紧接著,禁锢著左肩的利齿松开,时缃如同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破布,重重地摔进那温热黏稠的血液之中,溅起一大片腥红的水花。
他呛咳了几声,咸涩刺鼻的液体灌入鼻腔,火辣辣地灼烧著。
左肩的伤口虽然是精神上的,但那份被贯穿撕裂的痛楚却无比真实,每一次心跳都牵动著剧痛,让他几乎无法动弹。
他挣扎著,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撑起湿透的身体,半跪在及膝的血水中,胸膛剧烈起伏,大口喘著气。
血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,视野重新变得清晰。
他抬起头,看见潮那庞大的身躯头也不回地游向远方。
时缃望著那个方向,静静地跪在地上,任由血水浸泡著伤口,也浸泡著他疲惫不堪的精神。
他缓缓低下头,看著自己被染得一片狼藉的衣裤,然后,一抹极浅、极苦涩的微笑,在他苍白的唇边绽开。
原来,这就是被她拒绝的感觉。如此狂暴,如此决绝,却又在最后一刻,留下了那么一丝不忍。
他吃力地站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精神上的剧痛远比肉体上的折磨更难忍受。
但他还是拖著那副几乎要散架的精神体,一步一步,坚定地朝著那个孤独的身影走去。
他走了很久,终于,再次看见了潮庞大的躯体,牠正安静地待在栗溟身边。
那里,栗溟的身影重新显现,依旧坐在那副残破的棺材里,只是这次,她抱著膝盖,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,像一只受了惊、缩回壳里的寄居蟹。
这次,时缃没有试图靠近,而是在她身后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然后缓缓坐下,与她隔著一片血海,遥遥相望。
他不会走,他用行动告诉她。无论妳推开我多少次,我都会回来。
「……你不怕死吗?」
她不管用什么方法、试了几次,时缃还是固执地出现在她面前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,竟在最后一刻阻止了潮。
她此刻脑子一片混乱,时缃就像是一个错误,一个将她世界规则搅得混乱的错误。
她无法理解,甚至无法去思考,他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做,而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没有下手。
那道闷闷的、带著颤抖哭腔的声音,穿透血海的距离,像一根温柔的羽毛,轻轻地搔刮在时缃最柔软的心上。
疼痛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缓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暖流,从胸口缓缓扩散开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望著她那个小小的、蜷缩起来的背影,想像著她埋在膝间,那张倔强脸庞上此刻会是怎样的表情。
他缓缓地站起了身子,承受著左肩传来的、如影随行的钝痛,一步一步,艰难缓慢的朝她走去,血水在他脚下泛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。
「怕啊。」
时缃一边走著,声音因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,却带著一种坦然的温柔,没有丝毫勉强。
「世界上大概没有人真的不怕死。」
他顿了顿,剧痛让他稍稍停下了脚步。他的目光越过她,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、由她亲手创造的血色天际线。那里空无一物,却又仿佛包含了她所有的过往。
「但是,比起死亡,我更害怕……」
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植于灵魂的真理。接著,他又往前踏了一步。
「更害怕在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地方,眼睁睁看著重要的人沉进孤独的深海里,自己却什么都没做。」
他一边踏出步伐,一边将自己的话语轻轻地投掷过去,希望能落在她的心上,而不是被这片血海吞没。
「所以,比起被潮撞得粉身碎骨,我更害怕的是,妳会永远像这样,一个人待在这里。」
「……有病。」
那句带著鼻音、充满委屈的话,像一颗温热的石子投进时缃的心湖,荡开的不是愤怒或被冒犯的波澜,而是无尽的怜惜与酸楚。
他能听出那两个字背后,藏著多少被误解的过往与不被善待的孤单。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,而是一声无助的悲鸣。
他没有反驳,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很轻,带著一丝自嘲,却温暖得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「嗯,大概是吧。」
他坦然地承认了这个指控,声音里充满了宠溺的无奈。
「大概从决定不继续当一个自由向导,而是去接触那个比普通人更敏感、更容易受伤的灵魂开始,就已经病得不轻了。」
左肩的剧痛让他微微皱了下眉,但他毫不在意。
「如果……」
他望著她依然埋在膝间的头顶,金色的眼眸中映著她纤弱的轮廓,语气变得无比认真。
「如果偶尔发一次病,能让一个从来没被人好好关心过的人,知道自己不是一件工具,不是一个只用来完成任务的兵器,而是一个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份翻涌的情绪压下,用最平稳的语气,说出最坚定的承诺。
「那我想,我大概会很乐意,一辈子都病下去。」
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副铁棺冰冷的边缘,那一刻,他的腿颤抖得无力再支撑,重重地跪了下去,溅起了一片水花,他喘息著,艰难地伸手,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发顶。
「对不起啊……我太弱了,没能立刻走过来抱妳。」
这句话,让栗溟猛地抬起了头,那双湿漉漉的、盛满了不安与担忧的眼眸,就这样撞进了他的视线里,仿佛一对受惊的蝴蝶,翅膀上还沾著晨露。
那一瞬间,左肩上持续不断的剧痛仿佛消失了,所有的感官都被她眼底那片脆弱的湖光所占据。
他从未想过,能从这双看惯了血海的眼睛里,看到如此清澈的、几乎要碎裂的情绪。
时缃缓缓地眨了下眼,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压下,唇边勾起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弧度。
他没有去看自己那道深可见骨的精神创伤,只是专注地凝视著她,想要将她这副模样钉在脑海里。
栗溟困惑地望著他,视线扫过他身上那道狰狞的、被潮攻击出的伤痕,又看向那双金色的眼眸。听著那句明明被她伤到了,却还在心疼她的话,这一切全都滚烫得让她快要不能呼吸。
她的眼泪涌了出来,她不解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,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感到无比陌生。她不晓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了,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狠狠地刺痛著她的心。
片刻后,她再也忍不住,伸出双手抱住了时缃的脖颈,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,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大哭著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当她赤裸的身体贴上来,那份微凉的肌肤触感,混杂著血水的湿黏,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让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。
时缃忘了呼吸,忘了左肩的疼痛,金色的眼眸中只剩下她垂落的黑色长发,发丝上还滴著腥红的液体,一滴、一滴,落在他的胸前,晕开小小的、温热的印记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,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滴浸湿了他的肩膀,还感觉到自己那正在狂跳的心脏。
僵硬只持续短短几秒,他缓缓地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,轻柔地覆上她颤抖的后背。
掌心下,是她冰凉却细腻的肌肤,以及那脆弱得仿佛能被轻易折断的蝴蝶骨。
他没有收紧手臂,只是用掌心的温度,无声地回应著她的靠近,告诉她,他接住了她的脆弱。
「……傻瓜。」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从胸腔深处发出极低极哑的喟叹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。
「弄得自己一身狼狈,还来抱我这个伤患。」
时缃轻轻闭上眼睛,感受著她的依赖。周遭血海的翻涌、刺鼻的铁锈味,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。
「而且我不是说过了吗?我不会逃,我是妳的向导。」
他的声音轻柔地落在她的耳畔,他的手缓缓地顺了顺她的发丝。
「好好地睡一觉吧,这一次醒来,妳就不是一个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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