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 · 毕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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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业典礼那天,天气很好。
她替他整理学士帽,说「歪了」,他站著不动让她调,她退一步看了看,说「好了」,他说「谢谢」,然后去帮她把那束花拿好,说「妳手里拿这个拍照比较好看」。
他们跟朋友拍了很多张照片,跟各自的家人拍,也一起拍。两家妈妈站在一起,比他们还开心,他妈妈说「终于等到这天」,她妈妈说「是啊」,若晴在旁边说「我妈说的是等到他们在一起,不是等到毕业」,两个妈妈同时说「若晴」,若晴笑著跑开了。
然后他们两个也拍了好多照片,最后他们一起丢了学士帽。
那张照片是朋友帮他们拍的,刚好抓到两顶帽子都在空中的瞬间,她仰著头笑,他侧过来看她,帽子还没落下来。
他们一起把那张照片发到 Instagram。配了一行字:「毕业快乐,感谢我们一起走到这里。」
那天大家都在说「毕业快乐」。
他们也觉得,人生才正要开始。
多年以后,在那个爆炸性的访谈播出后,有一批眼尖的粉丝在整理他的旧资料,翻到他刚出道时期的Instagram,找到了那张有著他们背影和两顶学士帽在空中的照片。
那时候的他们都以为,只要方向一样,慢一点快一点也没关系。
后来她才明白,方向一样还不够。步伐要一样,回头的时候,也要看见对方还在。
他正式签约是毕业后两个月的事。
那天他回来,把合约放在桌上,她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其中一页,皱了一下眉。
「这里抽成怎么算?」
他愣了一下。「我没看。」
她看著他。「你以后不能什么都相信别人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「不是有妳吗?」
她白了他一眼。「我又不能一辈子替你看。」
他没有说话,把合约接过去,认真翻了几页,说「我去问经纪人」,她说「嗯,要问清楚」,他说「知道了」,然后把合约收起来,去洗澡了。
正式开工之后,他开始四点半起床。
第一个星期她每天跟著醒,替他把早餐放在桌上,他说「妳不用起来」,她说「我睡不著」,他说「妳明明睡得很熟」,她说「反正醒了就起来了」。
早餐总是吃得很慢,因为两个人都舍不得那短短二十分钟。
他坐在她旁边,一边喝咖啡,一边伸手从侧边环住她的腰,下巴轻轻靠在她肩上,时不时亲一下她的脸颊,又亲一下她的脖子。她被他亲得有点痒,缩了缩肩膀,转过头,很轻地回吻他一下。他又吻回来。
一下、两下。吻著吻著,就有点舍不得分开。他贴著她的额头,手掌轻轻覆在她肩上,指尖一下下地摩挲著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笑著叹了一口气。「再亲下去,我真的要迟到了。」
她忍不住笑,把他往餐桌另一边推了一点。
「快吃。」
他这才乖乖坐好,把早餐吃完。出门前,他拿起包包,回头说:「妳去睡。」她点点头。「嗯。」
他走到玄关,鞋都穿好了,又折返回来。
「怎么了?」她问。
「忘了一件事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他走回来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「好了。」
她忍不住笑。「你很幼稚。」
「嗯,走了。」
他第一次被导演骂是在开拍第三周。
他没有说太多,只是晚上回来的时候比平常更安静,她问「怎么了」,他说「没事」,她看著他,说「是被骂了吗」,他沉默了一下,说「一场戏走了很多遍,导演说情绪不对」。
她说「哪场」,他说了,她说「你那场的情绪我看剧本的时候也觉得很难找」,他说「妳看了」,她说「你的剧本我都有看」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「那场戏那个角色是在强撑著,不是真的没事,是知道自己没事不了但还是要让对方觉得没事」,他说「嗯」,她说「所以那个情绪应该是很用力的平静,不是真的平静」。
他低著头,想了很久,说:「我明天试试看。」
她说:「去睡,明天还要早起。」
有一天她半夜醒来,看见玄关的灯亮了一下。
她走出房间,看见他坐在玄关换鞋,动作很轻,低著头,脸上的妆还没卸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,一看就是连拍了很多小时的样子。
她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帮他解鞋带。
他低头看著她,说:「怎么还没睡?」
「等你。」
他没有说话,就让她替他把鞋脱掉。
她站起来,说「去洗脸,我帮你把新的卸妆油放在洗脸台了」。说完,她走去厨房把之前煮好的汤加热,等他洗完脸出来,把汤放到他面前。
他坐在餐桌边,喝了一口,说「好好喝」,她说「昨天就煮好了,等你回来喝」,他没有说话,继续喝。
那个凌晨两点的厨房很安静,她陪他坐著,等他喝完,才说「你先去睡吧,这里我来收拾」。
她第一篇署名文章发出去那天,没有人特别注意到。
她自己也没有说,就只是盯著那个页面看了一会儿,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标题下面,觉得很踏实。
到了隔天,首页更新,那篇稿子就找不到了。
被新的新闻盖过去,消失在版面里,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但她还是记得。
她截了图,存在手机里一个没有名字的资料夹,和他那年第一次上通告的截图放在一起。
这就是新闻人的事,今天写了,明天就没有了。
不像演员,拍了就留在那里,多年后还有人翻出来看。
但她觉得没关系。有些事情不是为了让别人记得,是为了让自己知道,这件事真的发生过。
她传给他看,他说「妳的名字」,她说「嗯」,他说「等一下我仔细读」,她说「不用特别读,妳看不懂金融的」,他说「我可以学」,她说「行,你去查一下什么是EPS」,他沉默了几秒,说「妳继续写吧,我去背台词」。
她笑出声,把手机放下,继续改下一篇稿。
她第一次采访上市公司董事长是在入行第八个月。
前一晚她把财报看了两遍,问题列了又改。他坐在对面背台词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「还在改?」
「嗯。」
「第几版了?」
她低头翻著笔记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笑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就是太多版了。」
她没有否认,只是又把其中一个问题画掉。
「我总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。」
他放下剧本,走到她旁边。
没有看她写了什么,只是伸手,把资料轻轻阖起来。
她抬起头。
「睡吧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
「妳不是没准备好。」
他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「妳只是太想做到最好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他把她手里的笔抽走。
「明天妳一定会问得很好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因为妳每次紧张,都是因为很在乎。」
他低头,在她额头亲了一下。
「所以妳一定会。」
她望著他,忍不住笑了。
「你到底哪来的自信?」
隔天采访结束,截稿前一个小时,编辑说「第三段重写」。
她挂掉电话,趴在桌上,对著键盘说:「我是不是不适合。」
没有人回答她。
空调在头顶嗡嗡地转,办公室里只剩这个声音。
她趴了大概三十秒。
然后坐起来,把第三段全选删除,从第一个字开始重写。
她后来没有告诉他这件事,但那三十秒她记了很久,因为那三十秒之后她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
那段时间他们常常在同一张桌子各自工作。
她改稿,他背台词。不需要说话,就只是各自做各自的事,偶尔有一个人说「吃饭了吗」,另一个人说「等等」,然后又各自低下头。
有一晚凌晨一点,她还在改一篇利率报导的第四版,他在对面背一场法庭戏的台词,整个房间很安静,只有键盘的声音和他偶尔翻页的声音。
她感觉到他站起来,走去厨房。
几分钟后他回来,在她旁边放了一杯热可可,什么都没说。她抬头看他,他没说话,只是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,带著一点鼓励的意味,然后走回去继续背台词。
林宁看著那杯热可可,嘴角忍不住扬起。她低头继续打字,心里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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