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15、好狠的心

左朝枝求得皇帝宽宥之后，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了府中。

许棠眠早已听到了风声。

她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，指尖冰冷地掐著掌心，知道左朝枝为她做出了何等惊人的牺牲。

他用一生的功名，换了她一条命。

愧疚像毒蛇般咬噬著她的心。她很想扑进他怀里，哭著说一句「对不起」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刃。

「你这无可救药的家伙……」她看著他满身风尘、眼底血丝的模样，声音又尖又冷，「到这个时候还不愿放过我吗？」

左朝枝愣在门口，俊脸上闪过一丝痛色。他缓缓走近，声音低哑却坚定：「棠棠……我怎么可能放过你？这辈子，下辈子，生生世世，我都不会放过你。」

棠眠心里其实疼得像被刀绞。

眼前这座住了十年的府邸已被官兵查封，她身上的华服早被剥去，只剩一身素衣，脸色憔悴得像一夜老了十岁。

她很想说：「阿朝，你放弃我吧，就让我跟爹娘一起去了。你继续当你的丞相，好不好？」

可她开口时，吐出的却是更狠的话：「你看，我许家如今落得这个下场，全是因为我。你又何苦把自己也搭进来？」

左朝枝眼眶瞬间红了。
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紧得像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：「棠棠，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当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？没有你，我什么都不是！」

两人就这么争吵起来。棠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咬著唇不肯落下：「左朝枝！你放手！我是祸水，你跟我一起，只会被我拖累死！」

「拖累？」左朝枝笑得比哭还难看，喉结滚动，「棠棠，你知不知道，我宁愿被你拖累一辈子，也不愿一个人活得像行尸走肉！」

最终，左朝枝还是同她一起踏上了被流放的旅途。

没有马匹，没有车轿，只有一双脚。千山万水，路途遥远。

她走不动的时候，他就蹲下来，背起她继续往前走。

「棠棠，累不累？」他背著她，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，脚步却已踉跄，鞋底磨破，鲜血渗进泥土里也不肯停。

棠眠趴在他背上，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肩头：「左朝枝……你这个傻子……你的脚都在流血……放我下来……」

「不放。」他喘著气，却笑出声，「棠棠，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我碰你吗？现在我背著你，你就当我欠你的……好不好？」

她终于承认。

原来左朝枝早就在她心里。

只是她一直惦念著过往的安逸生活，不愿正视身边这个默默守护的男人。

「不知惜取眼前人……」她低低呢喃，声音哽咽，「我误了你的一生，也误了自己……」

当她想好好对待他的时候，身子却已残破不堪。

那个寒冬的夜晚，风雪呼啸。

棠眠靠在左朝枝怀里，气息越来越弱。她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，颤抖著想说出心底的话。

左朝枝将她搂得更紧，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：「棠棠……你心中……可有我？」

棠眠很想大声告诉他：「有的！如今只有你了！」

年少时她以为那些出口成章、风度翩翩的男子才值得托付，可活到如今才明白，那看似武莽粗鲁的男人，一颗沸腾的真心，比千万句好听的诗句都要实际千万倍。

可她什么也没挤出来。喉头像被堵住，只剩断断续续的喘息。

带著满满的遗憾，她死不瞑目。

左朝枝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，滴进她已扩散的瞳孔，又顺著她的眼角滑出，像替她哭出了那句来不及说的话。

「棠棠……你好狠的心啊……」他满目猩红，声音像从血里挤出来，「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，你才这样践踏我？」

直到最后，他也没能得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答复。

左朝枝恨恨地盯著怀中最挚爱的人，不知道心中是爱多一点，还是恨多一点。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，没有她的世界，他活不下去。

他将最炙烈的情感全部托付给她，进行一场豪赌，最后一无所有，孑然一身。

那是个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。

左朝枝踩著踉跄的脚步，背著她的尸身走上了结冰的湖面。

他俊秀的容颜如今憔悴不堪，有神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。他很专注地做著手边的事。

用那把早已有好几个缺口的小刀，凭著蛮力一下一下凿开厚厚的冰面。

他的手掌冻裂了，血顺著刀柄往下淌，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。

「棠棠……别怕……」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她，「我来了……你再等我一下，别走太快……」

人活到最后，靠的只是一口气。

在棠眠断气的那一刻起，左朝枝身上的那口气也慢慢消散了。

失去求生意志的人，是很难活下去的。

冰面下是透骨的湖水。

他慢慢砸开了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空间，然后用衣带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。

左朝枝摸著她蜡黄冰冷的容颜。

她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，可在他眼里，她却美极了，他满心满眼看到的，是她当年身披嫁衣时那明艳动人的模样。

「棠棠……我爱你……」他将脸埋进她冰冷的颈窝，低低呢喃，「下辈子……如果有下辈子，一定……」

说完，他抱紧她，一起沉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。

一定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一定不放过你。

一定不放任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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